陈雪甄：顺流而行 | 人物专访

入行超过二十年，陈雪甄凭《人生海海》获得第 62 届金马奖最佳女配角。这座奖在时间的坐标上，并不显得突兀，反而像是水到渠成的抵达。 “我觉得它出现在这个时间刚刚好。” 走到这个阶段，她开始学会松开执念，不再过度抓紧结果。当角色与机缘在此刻汇聚，她更愿意把这份肯定视为一种自然发生的馈赠，而非迟来的补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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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演不在收与放之间

谈及《人生海海》中相对内敛的表演方式，陈雪甄认为，表演不能简单地用 “内敛” 或 “外放” 来定义。真正影响表演的，从来不是大小或强弱，而是空间与媒介。 “不是从外放变内敛，而是你如何在不同空间里做出选择。” 对她而言，剧场与电影的核心并无不同，只是投射方式与能量调度需要随之转化。即使在剧场里，也可能需要极近距离的细腻表演；而在影像世界里，演员需要用全身去调度空间，这种以 “空间感” 为核心的思考方式，让她不被形式所限，始终保持对表演本质的敏感与弹性。

出演《人生海海》，对她来说是一次质的飞跃。起初她以为 “只要把口音学像就行”，到最后才发现，必须 “从里到外变成一个真正的马来西亚人” 。

开拍前，她同样会担忧准备是否足够、口音是否纯正。然而，当导演喊下 “Action” 的刹那，所有揣测必须瞬间退场，全然相信自己，不是一种感性的直觉，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决断。直到银幕亮起、看见自己的那一刻，内心的悬空才终于落地，所有的焦虑与自我怀疑，自此悉数归于踏实。

在片中，她所饰演的水云承载着家庭经年累月的 “重量” 。但陈雪甄拒绝将这种状态流于表面的疲惫。 “疲惫不是最重要的，”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色内在的定力 —— 那是一股由生活淘洗出的踏实感，以及面对现实时依然敞开的姿态。

水云从不盲从于生活。她熟知长途跋涉的倦意，更懂得主动突围。一次粗粝的刮痧，一场直白的亲密索求，都是她与现实博弈的出口。正如陈雪甄所捕捉到的： “她有疲惫，但不会被困住” 。陈雪甄不去刻意渲染苦难的沉重，而是让水云生活的层层重量之下，依然舒展而笃定地，占有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
在演员之外，陈雪甄亦在幕后担纲戏剧表演与亲密戏指导。俯瞰全局的幕后视角，反哺了她的台前诠释。 “我不再纠结于局部的细节，而是先抽身出来，看清所有的可能性，然后再全然浸入其中去玩耍。” 站在高处审视，沉入深处感受，两种状态在她身上互补共生，也慢慢形成了属于她自己的表演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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革命情感

十七年的知遇与同行，让陈雪甄与廖克发的合作多了层家人的况味。从最初懵懂摸索的青涩微光，到各自历练后在顶峰重聚，岁月回赠给他们的是一份无可替代的革命情感。 “他不用讲太多，我大概就知道他要什么。” 这种无需过度言语的默契，让她在表演中得以更加放松，自然延伸出更多细节与反应。对她而言，这段关系早已超越 “导演与演员” 的单向合作，更接近一种并行的创作状态。彼此来回碰撞，在空间里共通生成新的可能性。

对于奖杯的意义，她的作答闪烁着智性的光芒。表演是一辈子的事，它始终要求创作者向内扎根，关照状态，吞吐世界，再借由角色完成不同的生命表达。奖项从不是终点，而是当你的生命累积到一定维度，自然发生的笃定与交待。

如果用一句话形容这段旅程，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片名：“人生海海” 。她唱起那首欢快的台语歌《欢喜就好》—— 起起伏伏，随它去吧，开心就好；又提及另一首带有壮阔感的歌曲 —— 站在船头，任由海浪打在身上，带着她远行。“人生无法掌握，就让海推着你走。也许会被卷入低谷，但也许，下一秒就会被冲上未知的高峰。” 

这何尝不是陈雪甄自己的写照？她从未被固定的形状所束缚。她如水，随容器赋形；如舟，任海浪推送。在那些看似被命运裹挟前行的岁月里，她始终稳稳地锚定在自己的中心，目光笃定，心向开阔。表演之路漫漫，而她正带着这份松弛与饱满，继续远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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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影 Lily Alissa
文字 Suki Ya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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