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拍完《菠萝蜜》后,廖克发一直思考下一部作品的方向。《人生海海》并非突然出现的故事,而是来自他长期累积的记忆片段,如南来开垦的历史、上一代申请身份证的经历,以及近年的净选盟(Bersih)运动。这些看似零散的社会记忆,最终汇聚成一种情绪,隐隐的不满与不安。直到某个时刻,他终于找到把这些感受整理成电影的方法。
对廖克发而言,净选盟在马来西亚社会具有深远意义。那是许多年轻世代第一次真正相信,社会是能够被改变的,抗议与街头行动也可能产生力量。与此同时,不同世代之间的价值差异也随之浮现,年轻人期待改革,上一代则有其历史经验与顾虑。但在他看来,这并非对立,而是一种历史的接力。
长期游走于纪录片与剧情片之间,也塑造了廖克发独特的创作方法。他形容纪录片像是一种 “校准”,提醒自己不要轻易虚构他人的苦难。如果要书写某群人,必须真正见过他们、理解他们,甚至拍出一部他们自己也愿意观看的作品。因此,在处理现实议题时,他从不急着站队或给出单一立场,而是回到人物本身的复杂与真实。即使是严肃议题,也不必以艰涩方式表达,他更在意观众能否在观影过程中笑出来、哭出来,并在情绪流动之间,慢慢意识到故事背后的重量。
《人生海海》最鲜明的特色之一,是以黑色幽默处理沉重议题。廖克发直言,这并非保护色,而是一种更锋利的表达方式。他观察马来西亚日常生活,尤其咖啡店里的政治闲谈,本来就不是严肃官方的语言体系。相较于报章上看似正式的叙述,那些 Uncle 们夸张、调侃、带点戏谑的对话,反而更接近真实的民间语言。“说故事从来不该只是知识阶层的特权”。他希望透过电影,把 “讲故事的权力” 重新交还给普通人。

谈到笑与痛之间的关系,廖克发提出更深层的观察,幽默很多时候是一种创伤反应。当社会没有公平机制处理过去,没有修复性正义,人们仍得继续生活,于是只能用笑来包裹伤口。对许多东南亚国家而言,这种状态并不陌生,历史尚未真正被整理,许多伤痕也仍无处安放。曾凭纪录片《由岛至岛》获得金马奖肯定,这次回到剧情长片创作,对廖克发最大的挑战是观众的广度。纪录片观众通常更能接受实验性表达,但剧情片必须在有限时间里,让更多不同背景的人进入故事,甚至让孩子也看得懂,并愿意回家与长辈讨论。
《人生海海》在马来西亚与台湾取景,并集结两地演员。廖克发说:“这样的跨地区创作正好提醒人们,不必被国家概念限制。所谓国界,其实是相对新的想象,而人类历史本来就是流动的。身份从来不是单一的,迁徙才是常态。” 这种想法,也延伸到他对 “离散” 的重新定义。他说,大家常把移民经验理解为悲情叙事,但那并非唯一答案。自己在台湾生活近二十年,靠努力创作与生活,为什么不能感到骄傲与快乐?马来西亚本身就是移民社会,许多人已是第三代移民,身份不该只被一种悲伤语调定义。
《人生海海》成为他首部在马来西亚正式上映的剧情长片。比起票房数字,他更在意映后灯亮起的那一刻,观众留下怎样的表情与情绪。他说,如果大家能为同一件事一起笑,那我们就是一家人;如果也能为同一件事一起哭,那才是真正的连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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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影 Lily Alissa
文字 Tiffany T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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