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eature 特辑
9 月专题|马来西亚匠人的温度:Ceres Lau 让一张纸有了生命
Tiffany Tan / 15 September . 2026
作为纸艺艺术家与雕塑家,Ceres 让一种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材料,脱离日常用途,成为表达情绪、形态与想象的媒介。
Tiffany Tan / 15 September . 2026
作为纸艺艺术家与雕塑家,Ceres 让一种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材料,脱离日常用途,成为表达情绪、形态与想象的媒介。
在追求极速与规模的时代,我们习惯了用效率衡量一切。然而,总有人甘愿放慢脚步,把信念交予双手与时间。所谓的“匠人精神”,从来不局限于传统老字号;它是一种对过程的执念,是一份将风土、记忆与关怀融入作品的温度。
对纸艺艺术家与雕塑家 Ceres Lau 而言,匠人的温度,就藏在一张再平凡不过的纸里。它可以被切割、折叠、堆叠与塑形,从轻薄的平面慢慢长出轮廓、层次,甚至成为拥有情感的立体雕塑。但真正让纸产生分量的,从来不只是繁复的技巧,而是创作者愿意留在作品里的时间,以及那些无法轻易说出口的记忆。
纸艺艺术家与雕塑家 Ceres Lau

Ceres Lau 来自婆罗洲,是一位以自然为灵感的纸艺艺术家与雕塑家。纸,是她最熟悉也最重要的创作媒介。在她手中,一张看似平凡的纸,可以经过切割、折叠、堆叠与塑形,从二维平面慢慢长成立体而细腻的形态。她着迷的,正是纸所拥有的无限可能,材料或许简单,但能够走多远,取决于创作者的想象。
而 Ceres 与纸真正结缘,要回到她在伦敦念大学的最后一年。那时候的她非常内向,也是第一次独自在国外生活,一边摸索陌生的生活,一边寻找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式。因为大学的一项作业,她开始尝试以纸作为主要媒介。没想到就在这段探索刚刚开始的时候,父亲病倒,并在同一年离开了她。
她说,那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日子。但失去父亲,并没有让她停下手中的创作,反而让她更加坚定地继续已经开始的事情。她越来越着迷于纸能够变化出来的各种可能,也渐渐确定,这就是自己想继续走下去的方向。多年以后再回望那个阶段,Ceres 有了另一种理解。她分享,有时候会觉得,自己后来对纸产生的这份热爱,就像是爸爸留给她的一份礼物。
当年,以纸作为主要艺术媒介仍然相当少见,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选择奇怪。她只是单纯喜欢纸能够变成的模样,于是一直做了下去。她更没有想过,当年大学里的一次尝试,会一路把她带到今天,遇见不同的客户,也参与一个又一个从未想象过的项目。一张如此平凡的纸,就这样成为她人生很长的一段延续。

《Prayers》以不同形式的祈祷手势,呈现不同宗教之间的美好。无论信仰与表达方式看似多么不同,祈愿与虔诚之心依然有着共通之处。
狂野中的宁静
Ceres 的作品经常让人联想到自然,尤其是婆罗洲热带雨林繁盛、复杂的生命形态。然而,她并不急着复制眼睛所看见的自然。“在所有狂野而混乱的生命力之中,其实存在着一种平静。” 她选择寻找的,正是那份平静。
自然里的有机形态、植物的层次、流动的线条,以及那些必须靠近才会发现的细节,都可能成为创作的起点。她再通过自己的理解,把这些感受转化成纸的形态。因此,她所塑造的并不是一座雨林的复制品,而是自己身处自然时感受到的状态,例如在旺盛甚至有些混乱的生命力之中,仍然存在着安静、秩序与片刻的平和。而这样的创作方式,也与她本人的工作状态十分相似。
纸并不是一种特别宽容的材料。数码创作出现错误,可以轻易按下 “Undo”;但纸一旦留下折痕、被切开,很多决定便无法真正回到原点。于是,每一次下手之前,她必须更加专注,也经常需要提前思考接下来的几步。但有趣的是,Ceres 并不讨厌错误。错误当然令人沮丧,却也让她着迷。因为有时候,恰恰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错误,把作品带到一个原本按照计划永远不会抵达的地方。

《Prayers》草图
慢,也是一种前进
乍看 Ceres 的立体纸雕,很容易让人以为如此复杂的作品背后,一定有一套如数学般精准的计算。她笑言:“其实不是这样的!” 她的创作方式刚好相反,艺术直觉总是先走一步,逻辑随后才跟上。大多数时候,她不会在开始之前计算好所有细节,而是让创作自由地发生,边做、边计划、边解决一路出现的问题。这样的方式当然偶尔会给自己制造麻烦,但实验、犯错,再想办法解决,恰恰也是她觉得最好玩的部分。
与纸相处久了,也改变了 Ceres 对 “前进” 的理解。她说,“错误本来就是过程的一部分,而很多时候,如果没有那些错误,所谓的成就也不会有同样的意义。” 在一个所有人不断更新、分享、展示自己的时代,我们很容易觉得自己必须一直前进,甚至必须赶上别人的速度。但纸教会她,慢一点也没关系,稳稳地往前也没关系,进步从来不一定需要快速发生。
缓慢的制作过程,反而不断把她拉回当下。专注眼前的一刀、一折、一层,不急着完成,也不急着证明什么。“不是所有事情,都必须马上发生。”

一双手,可以说很多故事
如果说父亲的离世让 Ceres 与 “纸” 产生了最初而深刻的连接,那么后来开始雕塑 “手”,则改变了她看待自己作品的方式。她一直迷恋细节,也非常重视繁复而精细的工艺,但当她开始塑造一双手的时候,作品也有了另一种情感重量。
在人生某些特别困难的时期,包括看着祖母的健康状况逐渐恶化,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想雕塑手。有些情绪很难说出口,于是,她尝试让一双手替自己表达。做得越多,她越发现,手其实记录了一个人的很多事情。一个手势、一双手曾经触碰过什么、创造过什么,又曾经照顾过谁,都可以成为一个人的故事。
疫情期间,这种感受变得更加强烈。当人与人被迫保持距离,对于疗愈与连接的渴望也变得格外强烈,“手” 因此拥有了更深的意义。它可以代表触碰、照顾、给予,也可以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无需言语的联系。从那以后,雕塑手对于 Ceres 来说,就像是在尝试留住一些原本稍纵即逝的东西。一个动作、一段记忆,或者两个人之间一个短暂的瞬间。一双手,不需要说话,却可以诉说很多故事。也正是在这里,她开始更加确定,自己虽然深深着迷于工艺,但工艺本身并不永远是创作的终点。
《Bonsai》以多层档案级纸张纯手工雕刻而成,受新加坡大华银行委托创作。
让双手留下属于人的痕迹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,在数码创作与人工智能越来越普遍的今天,Ceres 反而更加坚持亲手完成作品。她并不只是为了证明手工比科技更好,而是担心,当复制与重制变得越来越容易,我们会不会也慢慢失去作品独有的性格。对她而言,手工留下来的不完美、创作过程中一次次临场作出的决定,以及真正投入其中的时间,都会成为作品身份的一部分。那是属于人的痕迹。
她曾经希望观众站在作品前,首先惊叹那些复杂的细节与技术,甚至好奇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。但随着创作越来越多,她想要的反而变得简单了。她希望人们能够停下来。也许靠近一点,看见某个原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;也许作品让人想起一个地方、一段自己的记忆;又或者什么都不需要解释,只是安静地看一会儿。每个人从作品里得到的东西都可以不同,而这种属于观看者自己的体验,正是她后来觉得艺术最有意义的部分。

Ceres 与 Van Cleef & Arpels 合作的作品。
把一个 “停下来” 的瞬间留给未来
如果这些纸雕能够成为一种保存马来西亚自然与文化的时间胶囊,Ceres 最希望它们留下来的,并不只是某一种植物、某一个地方,或者一个时代的样貌。她希望留下的是一种 “真正存在于当下” 的感觉。我们每天被大量资讯包围,眼睛不断看着新的东西,生活也不断催促着我们往前。有时候,我们经过一棵树、一个人,甚至人生中某个重要的瞬间,却还来不及真正看清楚,就已经走过去了。
Ceres 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提醒人们慢下来,重新注意身边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,也重新看见自然,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。也许几十年以后,当有人再次站在她的作品前,他们记起的不只是某一种马来西亚文化或自然景观,而是突然想起,人曾经可以这样停下来,好好看一件东西。
对 Ceres 来说,技巧与情感从来不需要二选一。她承认自己非常迷恋细节,也希望别人能够看见一件作品背后投入的时间与技巧。因为没有工艺,许多想法未必能够以同样的方式被表达;然而,如果没有人与自然、人与人之间更深的连接,再复杂的技巧也可能变得空洞。
从父亲离开后开始爱上的一张纸,到后来不断雕塑的一双手,Ceres 做的似乎一直都是同一件事情,那就是试着把那些很容易消失的东西留下来。可能是一片雨林里的宁静,一双曾经照顾过谁的手,一段无法说出口的思念,又或者只是一个人终于愿意停下来,好好看一眼眼前世界的瞬间。纸很轻,也很脆弱。但当时间、双手与记忆都留在上面,它便有了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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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 Tiffany T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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